【原创】 烟尘不掩履印痕 （5） 赵庄煤矿

坦克手

【原创】

烟尘不掩履印痕

（5）

赵庄煤矿

    我团1969年11月移防山西高平后，先散在县城四周方圆5里路远的几个村驻扎，我们3营驻城东秦庄、沟北。当时战备气氛浓，领导头脑中绷得最紧的弦就是随时准备打仗。一到驻地安顿下最先考虑的是找场地训练，几经勘察在秦庄附近看上了与赵庄煤矿之间的那条山梁，它从七佛山向西延伸下来，北有雨裂沟与秦庄相隔，南面、西面平缓开阔，有作训练场的潜质。

    一、赵庄煤矿北山梁荒坡地

    选择这片荒坡地做驾驶场，就是营里组织各连主要领导在周边查看地形后确定下大概区域和跑道走向，再去现地勘察，利用山梁上已有的一条上山小道作一段主跑道，并结合山梁形态和走向定下整圈跑道。报团机关审批，团首长和机关现地查看，征得地方政府同意，在山梁西头占用部分粮田，确定下驾驶场大致范围和面积。也是那时战备大背景下，高平自抗战胜利后就没有我军部队驻过，但拥军传统深入人心，各级政府和村（生产大队）里老百姓都对再次驻扎的部队特别亲，尽一切努力满足部队建训练场的要求。

    二、自己动手

    真到开建驾驶场时，一切又是那么简单。营里指定某连开来1辆CY—76自行火炮，连里找个驾驶技术好、营连领导都信得过的老驾驶员上车驾驶，营、连首长亲自上车指挥，引导着自行火炮硬是在荒坡上压出第一圈履带印来，不合适的地段重新压一遍修正过来，几圈下来就在现地确定下跑道环圈。

    尔后，对压出来的跑道过于突兀的微地形进行改造，组织连队出公差，带着车上的土木工具上山，沿着跑道走一圈，把不合适的地方简单修整一下，驾驶场就建成了。

    三、不断完善

    如果说在赵庄煤矿北山梁建设驾驶场是我团从南方战备移防到高平后由于战备形势紧张而临时建成的训练设施，3年后全团就地建成营房决定了部队要长期驻扎下去，3营营房选址在秦庄以西的驾驶场近旁，使得这个驾驶场成为部队训练必不可少的重要场地。因此，团营逐年加强场地建设，陆续修建起各种障碍物，平整出设置限制路的地段，优化跑道走向，最后将其建设成临近营区的坦克驾驶训练主要场地，1、2营在西南庄建营房后，驾驶训练也来这个场地，从此不再仅仅3营使用，全团驾驶训练都用。

    四、基本情况

    赵庄煤矿北这条山梁西低东高平缓渐升向七佛山主峰延伸，跑道环绕原有山路形成闭环，整体上也是东高西低，东端最高点和西端最低点之间高差约100米，向东开基本上坡，向西开则基本下坡，只有西端南北向那段跑道平坦，驾驶训练在此做第二教练地，并设置直线桩间限制路、弯道限制路，基础驾驶训练、示范课目等也在这段跑道上进行。跑道南段沿山梁南侧向东、向上延伸，在山梁高处与另外一条东西方向蜿蜒的小道汇合，尔后折转向北，这段跑道坡度陡，最陡处约有25度，上到坡顶是跑道东端，也是整个跑道最高处。继续延伸就是跑道北段，沿山梁北侧一直向西、向下，坡度较平缓。障碍物和下坡桩间限制路设置在南北两段跑道上，或上坡或下坡平添几分难度。

图1 赵庄煤矿北驾驶场、射击场示意图。

    五、套建射击场

    后来，利用驾驶场东侧981高地及背后一系列无名高地的有利条件作被弹面，发展建设成射击场，可进行枪代炮教练射击训练。射击跑道利用南段驾驶跑道，基本射向指向981高地，射距离将近1000米，基本符合《坦克射击教范》要求。但射击跑道与射击方向不一致，对CY—76自行火炮有限射界来说，增加了驾驶员短停前稍微转向一下的操作动作，以便将车身大略对准射击方向，枪（炮）响起车再调整方向回到跑道上继续前进。

    这个射击场只进行过CY—76自行火炮射击训练，换装T—34坦克后就去1、2营石桥口射击场训练，那个射击场条件更好，后来成了全团唯一射击训练场，不但可进行教练射击，还可进行战斗射击。

    六、优点

    赵庄煤矿北驾驶场突出的优点是就在3营营区旁，步行距离就百十米。常言道“家近是个宝”，坦克训练场离营房近的好处多了去，节省坦克摩托小时，方便人员进出场地、搬运场地设置器材，故障坦克留在山上晚上派个岗哨也方便。

    另外的优点就是驾驶场内有射击场，顺带可以进行运动中通信训练，一个场地照顾到坦克兵三大专业主要实车、实炮训练，解决了训练场地需求的大问题。

    场地内地形复杂也是个大优点，实践证明，地形越复杂的驾驶场，训练出来的驾驶员驾驶技术越好。这个驾驶场地形复杂在上下坡多、且长，还有接近最大上坡角的陡坡、侧倾坡，一般驾驶场很难具备这样的好条件。

    下坡长这个特点，对当时那一代坦克传动技术水平下的CY—76自行火炮、T—34坦克、63式装甲输送车，以及再先进一代的59式坦克来说，下坡转向都是不小的挑战，稍有操作不当就会出现不转向、转向时停车、转向憋熄火等尴尬情况，纠正过来费时费力还伤脑筋。因为CY—76自行火炮、T—34坦克、63式装甲输送车传动装置技术不够先进，安装的转向离合器只有1个规定转向半径，即转向半径等于履带中心距的制动转向，而新一代传动技术的59坦克有行星转向机代替转向离合器，也只有2个规定转向半径，即转向半径等于履带中心距的制动转向和转向半径约等于12米的第一位置转向，但在下坡制动转向仍是弱点。技术上先天不足，只有靠驾驶操作来弥补，这就衍生出与平地转向不尽相同的操作要领和技巧，实际上不仅靠操作技术，说到底更是靠驾驶员的手臂的臂力、脚蹬的力气，乃至连手臂力量、脚蹬力量、腰身力量加在一起的全身气力，再加上一点小窍门、小技巧才行。

    如果坦克技术状况好，下坡转向一般操作是：先减油减速，再拉操纵杆抱死制动鼓，一侧履带停止转动时及时加油实现转向。如果在较陡下坡转向，减油难减速，拉操纵杆报不死制动鼓，有经验的老兵会踏下制动器帮助抱紧制动鼓，使坦克有效减速至履带将要停止转动，尔后抓住时机松回制动器踏板但操纵杆不能送，并及时加油实现转向。更有老驾驶员用比较省力的操作方法，在陡下坡为了更加有效地实施转向，先减油、制动使坦克运动速度降下来直至快要停车时，松回制动器踏板同时双手合起来拉一侧操纵杆接替制动器抱死一侧制动鼓，及时加油实现转向。

    在这个驾驶场上进行坦克驾驶训练，逼着你想办法摸索下坡转向的各种操作方法，长此以往就练成了可以在10来度下坡可靠转向的本事，打下了连续通过限制路障碍物驾驶训练考核课目中顺利克服下坡桩间限制路的把握，消除了考核中一个被扣分的重要难点。

    七、缺点

    这个驾驶场缺点也明显，跑道长度只有约3000米，不符合《坦克驾驶教范》要求，相比较标准长度跑道，场内限制路、障碍物密度大，纵有好的驾驶技术也跑不出像样的平均运动速度来。

场内跑道三分之二是长上坡、长下坡，上坡跑不快，下坡不敢跑，极大地影响驾驶员操纵坦克跑出较高的平均运动速度来。

    跑道沿山梁环绕，跑道上明石、暗石多，操作稍不注意就摔车、撞击路面触及暗石，造成负重轮轴承破裂、负重轮轮盘失圆、摔断平衡肘、摔断避震弹簧，甚至摔断侧减速器主动齿轮、被动齿轮的轮齿。摔得严重造成机件损坏，就要在场地里野外现场修车，常常是营技术副营长吴振祥（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皖南人，1959年兵，驻秦庄换装T—34坦克时从坦克营来3营当技术副营长，后来先后当过3营营长、副团长，转业回乡）带着各连技术骨干一起修。坏事变好事，吴副营长带着我们频繁修车排故障，也培养出一批技术过硬的驾驶员出来，许多人从技术骨干成长为技术干部，后来许多人在技术干部岗位上发展得很不错。

    八、我与这个驾驶场的深厚感情

    说起来，我从九华山下驾驶场蹒跚学步才摸到一点坦克自行火炮驾驶技术的皮毛，毕业分到战斗部队当上真正的坦克手后，首先就在这个驾驶场训练，一练就是10多年，练就的坦克驾驶技术不断提高，一次次过五关宰六将考取三级坦克驾驶员、二级坦克驾驶员、一级坦克驾驶员、特级坦克驾驶员，百炼成钢，攀登至坦克驾驶技术的巅峰。

    另外，我在教导团学习的是CY—76自行火炮，移防到高平换装T—34坦克，后来又换装59式坦克和63式装甲输送车，都在这个驾驶场训练，顺利学会并熟练掌握各型装备操作使用，不能不说这个驾驶场是块很好的磨刀石。

    九、最后一次用驾驶场的回忆

    1982年初冬，我在团技术处当副处长，年度工作安排有28军侦察骨干来我团学习坦克、装甲车操作的集训，军机关和团领导安排我负责这次全军各师团侦察干部、骨干集训，并抽调宋进才协助教学。坦克、装甲车驾驶课目就在赵庄煤矿北驾驶场，车辆保障由3营就近组织。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驾驶场进行训练，最后一次使用这个驾驶场，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是最后一次。

图2  在赵庄煤矿北驾驶场教28军各师团侦察骨干驾驶坦克、装甲车，我（戴棉帽者）在第二教练地用驾驶椅讲解装甲车驾驶操作要领。

    那次集训，约40名学员由军侦察处祝德成参谋带领来团，动员大会上祝参谋做动员，我团团长、政委分别讲了话，刘产兴政委风趣的说我团T-34坦克是前苏联生产的，当年“苏联老大哥”培训坦克驾驶员要先学会骑自行车、开摩托车、开汽车，尔后才能学开坦克，我们这次就不按苏联路子走，要速学成才。动员后开始学习理论，了解坦克战术技术性能。接着进行驾驶椅操作练习，20多个驾驶椅排开，教员在前面边做示范边下口令：“踩离合，挂一档，松离合加油起步，换二档”，学员跟着操作一片丁玲咣当-丁玲咣当-丁玲咣当，别看手脚很忙乱但每个学员都非常认真地学。两天后断开履带驾驶，尔后实车驾驶。

    实车驾驶在赵庄煤矿北驾驶场，从团部过去2～3公里学员坐装甲车去，这段路是砂石路，学员感到在车里像摇煤球似的受不了，到了训练场个个小脸焦黄，大部分人都晕车，还有几位蹲下哇哇呕吐。

    实车驾驶从起步、停车、倒车、一二档互换、依次加减档等内容逐步增加难度循序渐进，直到大家都掌握了基本操作要领，可以独自驾驶为止。后来还安排坦克炮基本知识学习，参观各种技术保障车辆，安排一次12.7高射机枪实弹射击，学员们都说开了眼，过了瘾。当他们了解到为在寒冷的冬季保障正常训练，连队晚上在车底用煤炭烤车为坦克保温，非常受感动。

    十、几回回梦见的都是那个驾驶场

    正是对这个驾驶场太熟悉，在场地上发生太多的事情，许多场景每每出现在眼前，更会在梦境中反复出现。

    最早的记忆是在这个驾驶场建成使用早期，我连（7连）在一次射击训练时，1辆自行火炮射击完毕掉头返回出发线时，下坡车速过快，临近跑道北侧崖壁时方向稍有偏差，下坡修正方向不得要领没有成功，再近一些到了崖壁边沿，驾驶员心里一慌反而造成反转向，一侧履带驶下崖壁造成侧翻。好在战斗室的车长、炮长、装填手都注意到这个情况，思想上有所准备，翻车却没人受伤。大家跑过去，驾驶员已经出车来，满脸煞白呆立车外不言语，驾驶员余照全是我在教导团学兵4连的同学，出了这样的事故，他心理有了阴影，从此就没有继续当驾驶员。翻车后汽油箱有盖防止外溢，只有蓄电池电解液不断流出来。连营及时调来另外1辆自行火炮，用钢丝绳牵引将那辆自行火炮翻正，仔细检查没有造成其他机件损坏，拉来新蓄电池换上又能起动、行驶，妥善处理事故，没有造成连带损坏。但这起事故成了安全教育的经典实例，次次讲，年年讲，一代代官兵都听过多次。

    还记得驾驶场建成使用早期，新开辟出来的跑道常常压塌已经平复不知多少年的无主坟墓，有的还是砖圈的，砖圈内墙有鲜艳壁画。但那时没有古董知识，也缺少一点儿胆子，没有在意，往往是赶紧填埋处理不使其影响继续训练完事。现在想起来有点儿遗憾，没有仔细看看涨涨知识。

    团里有个经典“段子”与这个驾驶场有关。坦克2连有一任王副连长，一天带队来赵庄煤矿北驾驶场训练。下达课目发现驾驶员眼睛都盯着身后从左到右像雷达跟踪样，他回头看到是检查卫生工作的师医院领导和“女解放军叔叔”们来看坦克。他干咳一声把弟兄们注意力转过来继续下达课目。当说到扣分标准“颠震扣一分，严重颠震扣二分……”时，场外娇媚女声模仿电影经典对白嗲里嗲气得说“对！扣他二斗红高粱！”一下子把大家逗乐了！训练场严肃气氛荡然无存，他忍着不快宣布开始训练。这时，陪同的团后勤领导说“老王，你找个好驾驶员上去开车，让师医院领导乘坦克体验体验。”他灵机一动，机会来了！指着全连驾驶技术最“菜”的新兵说“小Z，你上去，限制路就不要过了只过障碍物，连续2圈！”小Z一愣，平时副连长总是批我开坦克开得糙，今天这是怎么了？夸我？没想明白，但也得执行命令。师医院一干人爬进坦克，老王还不忘紧紧关上车长门、装填手门，边关门边强调“安全第一！”发车后小Z开着坦克过障碍简直就是蹦跶着摔车摔着去的，还不是摔一次颠一下而是摔一次颠N下！有老兵看出门道来了在一边偷着乐！10几分钟回来后，几个老兵跑去打开车门一看，里面的人吐得一塌糊涂，没人能自己爬出来。好不容易拽出来，个个感叹说“坦克灶标准还得提高，低了不行啊！”老王拍着小Z肩膀说“不错，有很大进步！”多年后见到那个娇媚音色、说话嗲里嗲气的女解放军叔叔时提起往事，她只记得这事但不知其中奥妙，揭开谜底后把她笑得前仰后合。

    还记得从坦克7连到团检查站当站长后，没有多长时间遇上坦克2连副连长老王调离，我去接他的班来到2连。连里驾驶员有意看看新来的副连长驾驶水平，就在这个我熟悉的驾驶场训练，我主动上车示范，让大家看不是个“菜鸟”，服气了才有话语权。有个城市兵还不服气，想不通年纪比我大却参加革命晚几年要被管着，他嬉笑着约摔跤玩，那时我还是年轻，知道他的想法但不想示弱，不客气地在草地上和他比试开，谈笑中几个来回试出了力量和技术，平复了他的不服气，后来反而成了亲密战友。

    最艰难一段经历也与这个驾驶场有关。我从长春装甲兵技术学校毕业后分到坦克9连继续当副连长，不久遇上军区组织特级技术能手考核，我抓住机会报考、备考，不仅利用驾驶训练机会自己多驾驶几圈，还得到领导专门批准单独增加训练时间，我就带着技术员和全连驾驶员共10人一起训练，他们每人驾驶1圈下来我上去驾驶1圈，他们8、9人驾驶下来我驾驶了8、9圈，就这样和那些年轻战士拼着在驾驶场挥汗。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一年顺利考取坦克特级驾驶员，第一次荣立三等功。

    更难忘的是在那个驾驶场野外排除故障和修理坦克。由于跑道上的明石、暗石多，避之不及就会撞击行动部分零部件，轻则摔车，重则摔断平衡肘、负重轮轴承、避震弹簧等，更有严重的摔断侧减速器主、被动齿轮的轮齿，摔得侧减速器被动部分箱体固定螺栓松动造成漏油，也有其他零部件损坏的情况。这时，车属单位技术副连长、技术员、本车驾驶员、连队技术骨干都会主动留下来现场排除故障和修理。我团历来有“故障不过夜”的优良技术传统，当晚修不好连夜修，1天修不好第二天继续修，直至恢复完好技术状态为止。野外修车夏天日头晒，冬天寒风吹，副营长吴振祥不论哪个连队的坦克有故障在排除或修理他都会到场给予技术指导，更给大家精神鼓励。吴副营长动手能力强，解决难题常有出人意料的妙招，尤其擅长巧用履带连接器代替起拔器、压缩器等使用，跟他干活儿学到许多真本事。

    在这个驾驶场训练有个好条件，训练结束后可以拐到赵庄煤矿澡堂子洗洗，冬天在野外冻得浑身透凉，进澡堂下热水池一泡，那叫舒坦！

一望无际

佬军人

剑胆琴心